市场洞察
NDC背景下减排量重复计算与对应调整
发布时间：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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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DC背景下减排量重复计算与对应调整问题
一、重复计算是减排量交易的重要风险点
“重复计算”（double counting）长期以来一直是碳市场最核心的关切之一，它直接关系到减排成果的真实性、环境完整性以及市场公信力。重复计算主要有三种形式：
重复签发（double issuance）指同一吨减排量重复生成多个碳信用；
重复使用（double use）指同一个碳信用用于实现多个主体的履约或抵消；
重复宣称（double claiming）则是指同一吨减排量被多个主体用于声明其减排成果或贡献。
在《京都议定书》的履约框架和传统自愿碳市场中，通过完善的制度设计，重复计算的问题得到了较好的控制和规避。然而，在《巴黎协定》时代，随着国家自主贡献（NDC）成为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单位，以及市场机制的全球化，这一问题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现。
重复计算的上述三种形式中，重复签发和重复使用的风险相对可控。通过设置透明公开的查询和跟踪路径，即可最大程度上规避碳信用的重复签发和重复使用。相比之下，重复宣称涉及多种不同的主体，包含企业、行业、国家及地区与等不同层面，同时各个主体的减排成果和贡献又复杂多样，因此重复宣称已成为当前争议尤为集中的焦点。
本文重点讨论《巴黎协定》NDC背景下，企业自愿碳抵消与国家NDC目标之间的重复宣称风险，以及“对应调整”机制在其中的作用与争议。
（图片来源：United Nations）
二、“京都体系”和自愿碳市场的重复计算风险可控
《京都议定书》将缔约方划分为“附件一国家”与“非附件一国家”，两者大致上分别对应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整体而言，仅发达国家负有强制减排义务。这些国家可通过“联合履约”（JI）机制，相互转让由项目产生的减排单位，也可通过“清洁发展机制”（CDM）从发展中国家购买经核证的减排单位。CDM项目规模广泛，覆盖发展中国家主要减排领域，因此成为了京都体系中最重要的跨境减排成果转移渠道。
由于CDM项目全部位于无减排义务的国家境内，这些项目产生的减排成果只用于发达国家履约目标。例如，中国某风电项目通过CDM机制开发并出售减排量至德国，该部分减排成果仅用于实现德国的减排指标；尽管项目实际减少了我国本土排放，但由于当时我国无法定减排承诺，因此不会产生重复计算。
自愿碳市场则独立于《京都议定书》，服务于企业自愿减排行动。Verra、Gold Standard等主要的自愿碳交易机制主管机构，均制定了专门规则以防范重复签发与重复使用。同时，GHG Protocol等企业核算框架，对企业使用“抵消”“碳中和”等宣称行为进行了明确约束，有效降低了企业层面重复宣称的风险。
由于当时自愿碳减排项目大多在非附件一国家，这些国家无减排目标，因此企业的抵消行为与国家履约之间基本不存在重复计算风险。在少数情形下，减排项目位于附件一国家，碳信用被跨国企业用于抵消，这在理论上可能引起跨体系的隐性重复计算。然而，由于此类情况较为罕见，在早期未构成制度性争议焦点。
综上，在《巴黎协定》之前，无论是《京都议定书》的国家层面减排体系，还是企业自愿减排目标驱动的自愿碳市场，其重复计算风险均处于可控水平。
（图片来源：UNFCCC）
三、NDC全面化带来的新市场格局
《巴黎协定》延续并升级了“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这一原则，打破了之前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二元分割的减排义务划分模式，要求所有缔约方结合自身国情制定“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每五年更新该目标，并持续提升减排行动力度与气候治理雄心。
各国可以通过国内政策工具和国际合作来实现NDC减排。对内，各国正逐步完善气候变化相关的法律法规与标准体系，并通过实施碳税制度、基于“总量控制与交易”（cap and trade）的排放交易体系、财政补贴、税收优惠、技术研发支持等制度或政策推动国内企业的减排；对外，各国还可通过包括《巴黎协定》第6条等跨国合作来实现NDC目标。
《巴黎协定》第6条建立了全新的国际碳市场合作框架。其中，第6.2条允许国家之间开展双边或多边跨境减排合作，规则灵活度较高；而第6.4条则设立由UNFCCC统一监督、规范运行的全球碳交易机制，可视为CDM的升级版。
除此之外，国际航空碳抵消和减排机制（CORSIA）将于2027年进入第二阶段强制履约期，预计抵消需求将高于第一履约期（2024 ~ 2026），这进一步增加了国际碳信用交易体系的复杂性。
因此，在未来数年内，国际碳信用市场将逐步形成《巴黎协定》第6条、CORSIA、传统自愿碳市场三大体系并存且互相关联的格局。第6条主要服务于国家实现NDC目标，CORSIA则服务于国际航空公司，而传统自愿碳市场继续满足企业净零承诺或其他气候目标。体系交叉将显著提升重复计算的风险。
（图片来源：President.az）
四、新格局下的带来新的重复计算风险
“对应调整”（corresponding adjustment）是《巴黎协定》第6.2条下避免国家间重复计算的核心工具。当减排项目所在国A国授权减排成果出售给B国时，A国需在国家核算层面将该减排量加回，即增加本国排放，而B国则相应进行扣减，从而确保同一减排量仅被单一国家计入NDC。
“对应调整”的具体信息主要体现在各国提交的双年透明度报告中，并接受技术专家评审。CORSIA体系同样要求“对应调整”，以避免项目所在国与航空公司之间出现重复计算；由于购买方是航空公司而非国家，因此“对应调整”仅由项目所在国单方面实施。
考虑到第6.2条和CORSIA均需使用自愿碳市场签发的碳信用，Verra、Gold Standard等机构已针对性发布了适用于第6.2条和CORSIA的标签指导手册。这些文件清晰界定了项目开发方必须完成的官方授权流程，并细化了所需提交材料的要求。
在“对应调整”机制的保障下，用于第6条或CORSIA的减排量，其重复计算得到有效控制。然而，纯自愿碳市场中的企业抵消场景则更为复杂。大量企业仍采购传统自愿碳信用用于自身排放量的抵消，这是否会与项目所在国的NDC目标产生重复计算，是否必须履行“对应调整”来避免重复计算，全球尚未形成统一规则或共识。
（图片来源：UN Climate Change）
五、案例分析
我们以一个典型案例作为切入点，讨论NDC框架下重复计算争议的由来与复杂性。
假设X国某填埋气发电项目已在自愿碳减排机制下完成注册，并签发10,000吨二氧化碳当量的碳信用。这批碳信用随后被企业Y购买，用于其自愿碳中和或净零目标。项目开发方未申请“对应调整”。与此同时，X国根据IPCC指南编制本国温室气体清单，并定期汇报其温室气体排放和NDC进展。在这一场景下，该批减排量是否构成重复计算？
一个重要的考量是项目产生的减排量是否已反映在X国的NDC核算之中。一个国家的NDC目标设置可能覆盖全经济领域，也可能仅针对特定行业。即便X国的NDC同时包含能源与废弃物处置两个领域，也并不意味着项目层面的减排量能完整反映在国家层面。
一般而言，国家清单中能源部门的计算精度通常较高，填埋气发电向电网输送的清洁电力，会直接降低该国电力系统的平均排放因子，从而反映在国家清单中。而废弃物部门的实际情况可能复杂得多。许多发展中国家目前仍采用简化方法，项目特定的甲烷捕集和销毁量难以精准反映在国家清单中。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国家逐步增加核算的颗粒度，即基于具体设施和项目数据，填埋气项目的减排效益在国家清单中可见度随之增大，进而增加潜在的重复计算风险。
六、主流争议和讨论
企业层面与国家NDC层面是否需要实施“对应调整”，其争议的核心并不在于单纯的数字问题，而在于“对应调整”的制度设计将如何影响全球减排行动。
支持“对应调整”的一方认为，若国家无需付出额外努力即可将私营部门的减排成果计入NDC，将削弱国家提升减排雄心的动力；强制或鼓励“对应调整”则能促使国家制定更具雄心、覆盖面更广的NDC。主要代表方包括Gold Standard，其2026年相关文件明确展示了与《巴黎协定》全方位对齐的意愿，并主张企业自愿抵消用途的碳信用也应适用“对应调整”。
反对者则指出，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国家会因纳入企业减排量而降低自身努力；自愿碳市场的初衷之一就是促进减排技术的扩散和普及，而强制“对应调整”将增加所在国的行政负担和投资者的交易成本，抑制对减排技术的投资，这正好与自愿碳市场的宗旨背道而驰。
此外，关于“对应调整”的讨论主要聚焦于发展中国家，考虑到美国等发达国家中的减排量供应国不太可能对自愿碳市场实施“对应调整”的现实，“对应调整”将有可能违背“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这一重要的气候正义原则。主要代表方包括Verra、ACR、CAR等机制，虽然新增了“对应调整”的申请流程，但未将其设置为强制要求，而是交由项目开发方与购买方自主决定。
自愿碳市场诚信倡议（VCMI）和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ICVCM）的研究结论也支持反对者观点。VCMI认为“对应调整”主要是为了避免两个或多个国家之间的重复计算，而非国家核算与企业核算之间的重复计算；企业可购买未经“对应调整”的碳信用，同时项目所在国仍可将相应减排量计入其NDC；ICVCM则认为不强制要求碳信用完成“对应调整”，但建议各机制保留这一选项。ICVCM同时强调，将持续监测各国在“对应调整”及第6条授权方面的政策动态，并通过专门工作组调研各国对此问题的立场，以填补认知空白并适时调整评估框架。
全球绝大多数国家政府在此问题上尚未形成明确政策，处于观察和权衡阶段。
（图片来源：Robert Bye）
七、结论与展望
在《巴黎协定》时代，重复计算从过去相对边缘的技术议题，逐渐成为国际碳市场的核心争议之一。在《京都议定书》时期，由于只有附件一国家承担减排义务，大部分减排项目位于无减排约束的发展中国家，因此国家履约与企业抵消之间的重复计算风险整体较低。而随着NDC覆盖全球，各国减排目标、自愿碳市场与CORSIA等体系开始相互交叉，重复计算的风险随之显著上升。
未来数年内，随着《巴黎协定》第6条机制逐步落地，各国关于“对应调整”的制度将不断完善。未来减排量可能出现：
对于国际履约或跨国转移用途的减排量，只能用于国家宣称用于该国全社会或者该国运营的某企业中和；
对于纯自愿市场用途的减排量，企业可以自主宣称，但并不影响项目所在国家和企业所在国家当年NDC的表现。
总体而言，重复计算和“对应调整”不仅是一个核算问题，更涉及全球气候治理中减排成果归属与责任分配的深层争议。相关讨论在未来仍将长期存在，并持续影响国际碳市场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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